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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2月23日星期二

有人在看



天开始暗了。

陈太走到窗前,把窗帘一把拉上。
她的动作很急,手指甚至微微发抖。

窗外并没有人,可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——
好像有什么,一直在暗处窥视着她。
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让她坐立不安。

“妈,你怎么又把窗帘拉上了?”
小丽站在门口,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“我说了你多少次了,你怎么就是不听?”

陈太没有回应,只是站在窗前,背对着女儿。

自从小丽的爸爸去世后,妈妈的情绪就变得很不稳定。她常常疑神疑鬼,夜里睡不好,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发脾气。

她们住的,是一间老别墅。
陈家祖宅,已经住了好几代人。

到了小丽这一代,陈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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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丽的成绩并不好,书念不下去,只好到爸爸留下的小店铺帮忙。
那是一间祖传的铺子,卖的是日用品和杂货,生意早已不如从前,但还能勉强维持。

她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工作上。
不是因为喜欢,而是因为这是爸爸临终前交代她要守住的东西。

这栋别墅,也一样。

近几年,附近的村子逐渐没落,年轻人都搬走了,只剩下一些年老的村民。也有财团来收购这一区的土地,毕竟离海滩不远,地段不错。

曾经有人出高价,要买下陈家的别墅。
小丽拒绝了。

妈妈年纪大了,不愿离开。
而她,也舍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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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别墅一带特别安静。

“张姨,你陪妈妈上楼休息吧。”
小丽一边整理账目,一边交代,“记得给她吃药,不然她又要失眠。”

张姨在陈家做了三十多年工。
她是陈太的陪嫁丫鬟,从年轻做到老,看着小丽长大。

在小丽心里,张姨早就不是佣人,而是家人。

不久后,楼上传来争吵声。

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怒骂和哭声。

小丽皱了皱眉,却没有上楼。
她早就习惯了。

自从爸爸去世,妈妈的情绪越来越失控,经常无缘无故责骂张姨。以前感情那么好的两个人,如今却像仇人。

这一次,争吵声却越来越激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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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你让祖耀回来吧!”

“你在说什么?”
陈太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,“你这个贱女人,死不要脸的女人!”

“你勾引了先生,生了孽种,还敢说要让他回来!”

话音未落,清脆的巴掌声响起。

张姨被打得跌坐在地,脸颊瞬间红肿。

“对不起,小姐……我不想的……”
她捂着脸,眼泪止不住地流,“我没有想到先生会这么做……”

“还不是你勾引他!”
陈太的眼神像刀子一样,“你是什么货色?不过是个丫鬟,是我们养你的!你竟然敢这样对我?”

她抓起桌上的花瓶,用力丢了过去。

“哎呀!”

花瓶砸在张姨额头上,血立刻流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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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!你在做什么!”

小丽冲进房间,看到张姨坐在地上,额头满是血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“妈,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?张姨受伤了!”

“你别管!”
陈太指着张姨,咬牙切齿,“她是贱女人,你把她赶走!”

“小姐,别赶我走……”
张姨哭着哀求,“我没地方去了……”

“妈,张姨是我们的家人,你要她去哪里?”

“我不管!你现在就叫她走!”

“小姐,你爸爸……”
张姨话还没说完,陈太突然冲上前。

“你敢说!”
她的眼神凶狠得可怕,“你敢说一个字,我就杀了你,还有你的孽种!”
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
小丽站在那里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
“妈妈……你在说什么?”
她不明白,也不敢相信,眼前这个人,竟然是她一向温柔的妈妈。

“什么孽种?你们在说什么?”

张姨低下头,声音颤抖:
“小姐……我不说了……我什么都不说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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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之后,陈太变得异常安静。

第二天清晨,她不见了。

张姨说,她一早去敲门,房间是空的。
没有留下字条,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。

小丽报了警。

警察来过,搜查了别墅,却找不到任何线索。
地下室的门上了锁,钥匙找不到。

案子最后,只能列为失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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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月后。

张姨牵着一个十岁大的孩子,站在别墅门口。

“伟俊,这里就是你家了。”
她的语气温柔而坚定,“我们终于有家了。”

孩子仰头看着老宅,眼里有些不安。

“妈妈,爸爸呢?”

“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。”
张姨抚摸着他的头,“等你长大了,他就会回来。”

孩子指着墙上的照片。
“这个男人是谁?”

“那是你爸爸。”

“那照片里的老太太和姐姐呢?”

张姨沉默了一下。
“以前的工人。”
“已经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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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地下室。

火炉慢慢升温。

张姨把一张张照片丢进去,看着火焰吞噬影像。

“小姐,你放心。”
她低声说,“我已经替你做了法事,他找不到你了。”

“你以为我是自愿的吗?”
她的声音哽咽,却充满怨恨,“是他趁你不在的时候……”

火炉轰轰作响。

“没关系了。”
她笑了,“现在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
她知道,有人在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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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。

伟俊站在窗前,看着被拉上的窗帘。

“妈妈,为什么要把窗帘拉上?”

张姨轻声回答:

“因为外面,总有人在看。”

2025年12月22日星期一

我们之间,没有一个名字



“你的掌纹蛮乱的,想太多了。”

“我也觉得是。”

“诶,你是断掌,很特别,也很强硬的命哦!”

“是吗?我只知道,很烦。”

“你看你的爱情线,有两条。”

“那是不是就会有两次爱情?”

“应该是吧。”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,密密麻麻,线条清晰。每次被人看到,总会被说想太多。或许是真的。做人本来就烦。凡人,凡人,就是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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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喂,今晚一起吃晚餐吧?去附近的小贩中心。”

“好呀。”

“然后看一场电影。反正明天周末,放松一下。”

“你就是懒吧,哈哈!”

她说话的时候,总爱看着我。我们在陌生的地方相遇,成了同学,也成了朋友。她很聪明,却常在课上打瞌睡。不是她不认真,是讲师太闷了。

“哎呀!你怎么捏我,好痛!”

“别睡了,精神一点。老是打瞌睡,我还指望你教我呢。”

“你怎么不自己听?整天抄我的功课,真笨。”

她不怎么听课,却总有办法把功课做好。只要分组,我们一定同一组,那样我就能少努力一点。

放学后,我们一起吃饭、一起闲逛。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被填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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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周末,去我家。”

“好呀,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
我们搭车回她的家乡。路程不远,为了上学方便,她平日住在市区。

“阿姨,好久没吃住家菜了,您做的菜真好吃。”

“当然,这是妈妈的拿手菜。不是我,你也吃不到。”

“别听她的,多吃一点,别客气。”

“哈哈,阿姨,我真的不客气,太好吃了。”

“你这个臭不要脸的,别跟我抢。”

“慢慢吃,还有很多。”

她来自小康家庭,是被宠大的孩子。她说,这一生最爱的人是爸爸妈妈,没有人可以取代。

“诶,明天要去哪里?我陪你。”

我们躺在床上,说着没什么重点的话。我已经很累,只是随口应着。她靠得很近,近得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,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味。

那一刻,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乱了节奏。

她睡得很沉,我却怎么也睡不着。闭上眼,脑子却愈来愈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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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骑着摩托,笔直的公路向前延伸。她从后抱着我,贴得很近。

“你怎么了?昨晚睡不好吗?”

我只是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眼前是一片海,我很想大声问一句:到底怎么了?可我知道,没有人能回答,包括我自己。

“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
她拉着我的手看着我。我避开她的眼神,脸却热得厉害。那不是平时打闹的感觉。

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大腿上,笑着看我。

“你是不是有感觉?”

我一时说不出话。她忽然大笑,像是在掩饰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,而我什么都猜不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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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我躺在床上,听着风扇转动,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吱声,打断我的思绪。

“诶,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了?有气无力的。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“是不是我让你觉得困扰了?”

困扰?为什么会这么说?我不明白。

她在被窝里握住我的手,看着我,像是有话要说。我不敢猜她的心思,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
她慢慢靠过来,轻轻吻了我的脸颊,然后看着我笑。

我没有动,也不知道该不该动。是拒绝?是等待?还是我也该向前一步?

那一晚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可我彻夜未眠。

从那天起,她一步步靠近。在无人的地方,总有一些过于亲密的举动。她从来没有告诉我,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
普通朋友?
还是不敢说出口的那一种?

我只知道,我已经陷进去了。

毕业后,我们分开两地。她的热情慢慢淡了,我再也看不到她看我的眼神。那眼神,我一直记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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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以后,我发了一条讯息给她,说我结婚了。

她只回了两个字:

“祝福妳。”

从此,我们再也没有联系。

或许她也成家了,或许仍是一个人,我不知道。我们曾经那么靠近,最后却走得那么远。

也许,我们从来就不是纯友谊。
友谊可以走很久,
爱情却有保存期。
一旦过期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我看看自己的掌纹,我仿佛相信那爱情线了。

2025年12月19日星期五

纪念碑下



“一、二、三,快点跑!”

“冲啊!”

“别回头看!”

“有人叫也别停!”

他们几个人,终于跑到了前面的体育馆。

“哇!好喘啊!”

“是啊,快要断气了!”

只是短短的三十米路,他们却必须用尽全力奔跑,而且途中绝对不能停下来。

“诶,最近又听人说,五楼的课室,晚上还亮着灯呢?”

“是吗?真的有人在课室里?”

“我也不知道,谁会那么晚还留在学校。”

“该不会是在复习功课吧?”

“怎么可能?校长不是说了吗?放学后一定要离开学校,绝对不可以逗留。尤其是天一暗,四周的幽灵就会出现。”

“听说,那些都是二战时被日本鬼子杀头的人,很多还是学校的老师。”

“是啊,他们从中国来,以为可以在这里教书赚钱,把微薄的薪金寄回家乡,结果却死在异乡,而且还死无全尸,真可怜!”

“都是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,见到华人就杀。听说那时所有男丁都得躲起来,有些成年的女孩,也得赶紧嫁人,不然就会被捉走。”

“我奶奶就是那样,年纪轻轻就嫁给了爷爷。谁知道爷爷染上鸦片瘾,很早就走了,只留下奶奶一个人,辛苦养大一家人。”

“奶奶老了,全身都是病。上一辈的人,真的很苦。”

“我偷偷告诉你,学校里的纪念碑下面,其实埋着很多被日本鬼子杀死的人。校工一直叮嘱我们别在那儿玩,说时运低,会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回家。”

“你别吓我,我常常在那里玩,还追来追去呢!”

“哈哈,那会不会突然多一个陌生人也在追你?”

“去你的,是追你,不是追我!”

“我可没在那里玩,不怕。时间不早了,我们回家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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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丽,你怎么了?怎么一直昏睡?”

“已经看过医生,也吃了药,就是整个人昏昏沉沉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”
小丽的妈妈不停地用湿毛巾为她擦背,又在额头贴上退烧贴。

爸爸摸了摸小丽的额头,已经退烧了,可她还是沉睡不醒。妈妈提议送她去医院,爸爸却觉得她只是太累,睡得沉。

“小丽怎么了?”邻居成伯过来探望。

“还是睡着,怎么叫都不醒。”

成伯轻轻捉着小丽的手背。松手后,手背立刻浮现清楚的指印,很快就变成了瘀青。小丽的爸爸妈妈一时还笑了出来。

“成伯,这是怎么回事?怎么会瘀青呢?”

“小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昏睡的?”

“前两天,她和阿美、佳敏一起从学校回来之后。”

“说来也怪,阿美和佳敏也突然病倒了。阿美还被送进医院,可医生却说没问题。”

成伯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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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成伯和几位村民带着祭品与食物来到纪念碑前。他们点燃香烛,朝四方祭拜,再把香插在地上。三位泰国僧人被请来诵经,成伯和村民双手合十,低声跟念。

蜡烛慢慢燃尽,却忽然传来一阵阵恶臭。大家闭上眼睛,继续诵经。过了一会儿,臭味渐渐消散。

仪式结束后,众人望着纪念碑,成伯忍不住落下眼泪。他很清楚,碑下埋葬的,其中就有他的家人。

仿佛有什么在告诉他——他们想要一个真正的安身之地。

当年兵荒马乱,日本鬼子一刀一刀砍下去,把尸体堆在一起。这里究竟埋了多少人,没有人知道,只知道,都是附近的村民。

“成伯,我们是不是该让他们有个归处,不再当孤魂野鬼了?”

成伯点点头,抬头望向夜空。那嘶哑的喊声,他听了半个世纪,从未真正散去。

“阿爸,对不起……我保护不了阿弟……

我已经叫他不要乱跑了……

他不听我的话……不听我的话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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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纪念碑被推倒。村民们都避开,只有法师和徒弟们留下来处理尸骨。

其实,他们心里都明白——
这些人,早已死无全尸。

尸骨被移走,却仍只能合葬。
到最后,依然是——
死无全尸。

2025年12月13日星期六

走得很远


我抓起一把黄土,连同一朵白色的鲜花,一起丢在你的棺木上。
“好走,一切都无痛了。”

你患了癌症。病魔像一名永不倒下的战士,一次又一次把你击败。我无法再直视你,你消瘦的模样,让我几乎认不出你了。

我推开那扇门,走到草地上。脚下的草地柔软而温和,一阵风吹来,发出“咻咻”的声响,偶尔夹杂着落叶“沙沙”的声音。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,毫无方向地摇摆着,仿佛在欢迎我的到来。

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呢?是无意间闯入,还是在梦中?这是多么舒服的一个地方,我不再多想,继续往前走,好好享受这片风景。

前方有一棵大树,长得并不高,却异常吸引我。整片草原上,仿佛只剩下这一棵树,除此之外,什么也看不见。

我坐在树下,享受一个人的时刻。曾经师父告诉我,将来我会很孤独。是吗?不过也没关系,我想我其实挺享受孤独的。也许师父说得没错,我确实无法融入大环境,却又常常勉强自己去迎合别人。

眼皮突然变得沉重,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我:闭上眼睛吧,好好休息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根小手指轻轻地动了我一下。

我睁开眼睛,看见了你,开心得不得了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还好吗?”

你点了点头,眼神像是在告诉我:一切都很好。我看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,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,是我们的青春,还有那些年一起笑过的样子。我想,你一定过得很好,很快乐吧。

你又点了点头,依然没有说话。那似乎不是你的性格。那个曾经开朗、爱笑的你,怎么变得这么安静?你怎么不说话呢?

你转身离开,我立刻跟了上去。我想追上你,可你却慢慢地飘了起来,很快就把我甩在后头。我紧张极了,也拼命追着。

“我竟然也能飘起来,真神奇!”
“你别走那么快,我快追不上你了!”

你回过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说:“快点啊。”

我努力往前,看见眼前的景象渐渐展开——
有山,有水,有各种植物,还有许多小动物,色彩斑斓。

“哇!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,怎么会这么美!”

你停下了脚步。我这才发现,你的身旁多了一个人。他牵着你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
“别走!”
“我追不上你了!”

一群小鸟从天空飞过。我忍不住抬头望去——五颜六色的小鸟,在空中盘旋,多么可爱。我的心突然安静了下来,这里实在太美,也太温柔。

我定了定神,眼前却渐渐模糊。你的身影,一点一点地淡去。

“别走啊……”
“你去了哪里?”

你过得好吗?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反复浮现。
不过也没关系吧,这里这么舒服,你一定过得很好了,我又何必再追问呢。

我顺着你们离开的方向继续走,穿过一层浓雾,看见了一扇门。

我推开那扇门,看见的,却是熟睡中的自己。

怎么会有另一个我?

我好奇地伸出手,轻轻地动了动那个自己。

广播系统里,忽然传来我的名字。

我猛地一惊。
“哎呀,飞机要起飞了!”

我看了看手表,只剩下十分钟就要关闸了。我匆忙奔向登机口,一边向工作人员道歉,一边喘着气坐回座位。

飞机缓缓滑行。我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白云,一团一团,不断变换着形状。忽然间,我仿佛又看见那群五颜六色的小鸟,从云端掠过。

我愣了一下。
那画面,似曾相识。

我闭上眼睛,没有再追问。
有些相遇,只能在梦里完成;
有些告别,也只能这样完成。

飞机起飞了。
而你,已经走得很远。

有人在看

天开始暗了。 陈太走到窗前,把窗帘一把拉上。 她的动作很急,手指甚至微微发抖。 窗外并没有人,可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—— 好像有什么,一直在暗处窥视着她。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让她坐立不安。 “妈,你怎么又把窗帘拉上了?” 小丽站在门口,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“我说了你多少次了,...